如果要为2020年代中期的中国长篇小说绘制一幅精神地形图,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五部获奖作品——杨志军的《雪山大地》、乔叶的《宝水》、刘亮程的《本巴》、孙甘露的《千里江山图》与东西的《回响》——依然是我们无法绕开的路标。在2026年的今天回望这些作品及其引发的持续回响,我们可以清晰地辨识出中国长篇小说赖以振翅的两翼:博物志式的现实主义深耕与诗性哲学的神话重构。
一、《雪山大地》与《宝水》:把根须扎进时代的泥土深处
杨志军的《雪山大地》之所以具有震撼人心的史诗品格,在于作者将青藏高原数十年的沧桑巨变,落实到了三代建设者与藏族牧民血肉相连的日常生命之中。小说中没有悬浮的口号,只有高原凛冽的风雪、草原退化的焦虑、马兰花盛开的喜悦以及汉藏家庭之间超越血缘的守望。同样,乔叶为了创作《宝水》,长年驻扎太行山深处的乡村民宿,用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般的耐心,记录下新时代太行山村在文旅转型中的人情冷暖、宗族微澜与女性觉醒。
这种“驻村式、沉浸式”的写作证明:当作家真正俯下身去倾听土地的呼吸,现实主义不仅不会枯竭,反而会生长出极其丰沛的细节生命力。
二、《本巴》:在《江格尔》史诗中开辟时间的梦境
如果说《雪山大地》与《宝水》是向大地的纵深掘进,那么刘亮程的《本巴》则是向着时间与梦境的高空翱翔。小说以蒙古族英雄史诗《江格尔》为背景,构建了一个“人人都活在二十五岁、没有衰老与死亡”的本巴国度。通过搬家家、捉迷藏、做梦梦三场孩童般的游戏,刘亮程探讨了时间、记忆、语言与文学诞生的本源哲学。
“文学的最高使命之一,就是替那些在历史洪流中被遗忘、被磨平的灵魂,保留一个可以随时返回的童年原乡。”
《本巴》的成功提醒当代写作者:中国长篇小说不仅有《红楼梦》《儒林外史》的世情写实传统,同样拥有《庄子》《西游记》与多民族民间史诗的奇幻寓言基因。当这两种传统在当代汉语中交汇,中国文学的叙事疆域便获得了无限的延展可能。